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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满了一个月后,因为天气渐热之故,她的信竟要隔五天才来一次了。
吴一粟因为晓得她在杭州的同学、教员,及来往的朋友很多,所以对于她的懒得写信,倒也非常能够原谅,可是等到暑假过后的九月初头,她竟有一礼拜没有信来。
到这时候,他心里也有点气起来了,于那一天早晨,发出了一封微露怨意的快信之后,等到晚上回家,仍没有见到她的来信,他就急急的上电报局去发了一个病急速回的电报。
实际上他的病状,也的确并不曾因夫妇的分居而减轻,近来晚上若服药服得少一点,每有失眠不睡的时候。
打电报的那天晚上,是礼拜六,第二天礼拜日的早晨十点多钟,他就去北火车站等她。
头班早车到了,但他在月台上寻觅了半天,终于见不到她的踪影。
不得已上近处菜馆去吃了一点点心,等第二班特别快车到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她,和一位同她同来的秃头矮胖的老人。
她替他们介绍过后,这李先生就自顾自的上旅馆去了,她和他就坐了黄包车,回到了他们已经住了很久的戴宅旧寓。
一走上楼,两人把自杭州带来的行李食物等摆了一摆好,吴一粟就略带了一点非难似的口吻向她说:
“你近来为什么信写得这样的少?”
她站住了脚,面上表似着惊惧,恐怕他要重加责备似的对他凝视了半晌,眼睛眨了几眨,却一句话也不说扑落落滚下了一串大泪来。
吴一粟见了她这副神气,心里倒觉得痛起来了,抢上了一步,把她的头颈抱住,就轻轻地慰抚小孩似的对她说:
“宝,你不要哭,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噢,你不要哭!”
同时他也将他自己的已在流泪的右颊贴上了她的左颊。
二十三
晚上上床躺下,她才将她发信少发的原因说了一个明白。
起初他们父女三人,是住在旅馆里的,在旅馆住了十几天,才去找寻房屋。
一个月之后,终于找到了适当的房子搬了进去。
这中间买东买西,添置器具,日日的忙,又哪有空功夫坐下来写信呢?到了最近,她却伤了一次风,头痛发热,睡了一个礼拜,昨天刚好,而他的电报却到了。
既说明了理由,一场误解,也就此冰释了,吴一粟更觉到了他自己的做得过火,所以落后倒反向她赔了几个不是。
入秋以后,吴一粟的梦遗病治好了,而神经衰弱,却只是有增无已。
过了年假,春夏之交,失眠更是厉害,白天头昏脑痛,事情也老要办错。
他所编的那《妇女杂志》,一期一期的精采少了下去,书馆里对他,也有些轻视起来了。
这样的一直拖挨过去,又拖过了一年,到了年底,书馆里送了他四个月的薪水,请他停了职务。
病只在一天一天的增重起来,而赖以谋生的职业,又一旦失去。
他的心境当然是恶劣到了万分,因此脾气也变坏了。
本来是柔和得同小羊一样的他,失业以后,日日在家,和郑秀岳终日相对,动不动就要发生冲突。
郑秀岳伤心极了,总以为吴一粟对她,变了初心。
每想起订婚后的那半年多生活的时候,她就要流下泪来。
这中间并且又因为经济的窘迫,生活也节缩到了无可再省的地步。
失业后闲居了三月,又是春风和暖的节季了,人家都在添置春衣,及时行乐,而郑秀岳他们,却因积贮将完之故,正在打算另寻一间便宜一点的亭子间而搬家。
正是这样在跑来跑去找寻房子的中间,有一天傍晚,郑秀岳忽在电车上遇见了五六年来没有消息的冯世芬。
冯世芬老了,清丽长方的脸上,细看起来,竟有了几条极细极细的皱纹。
她穿在那里的一件青细布的短衫,和一条黑布的夹裤,使她的年龄更要加添十岁。
郑秀岳起初在三等拖车里坐上的时候,竟没有注意到她。
等将到日升楼前,两人都快下电车去的当儿,冯世芬却从座位里立起,走到了就坐在门边的郑秀岳的身边。
将一只手按上了郑秀岳的肩头,冯世芬对她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之后,郑秀岳方才惊跳了起来。
两人下了电车,在先施公司的檐下立定,就各将各的近状报告了个仔细。
冯世芬说,她现在在沪东的一个厂里做夜工,就住在去提篮桥不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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