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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莲,还是你陪了郁先生去罢,明天你大哥是走不开的。”
我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了答应的意思了,所以又追问了她一声说:
“五云山可着实不近哩,你走得动的么?回头走到半路,要我来背,那可办不到。”
她听了这话,就真同从心坎里笑出来的一样笑着说:
“别说是五云山,就是老东岳,我们也一天要往返两次哩。”
从她的红红的双颊,挺突的胸脯,和肥圆的肩背看来,这句话也决不是她夸的大口。
吃完晚饭,又谈了一阵闲天,我们因为明天各有忙碌的操作在前,所以一早就分头到房里去睡了。
山中的清晓,又是一种特别的情景。
我因为昨天夜里多喝了一点酒,上床去一睡,就同大石头掉下海里似的,一直就酣睡到了天明。
窗外面吱吱唧唧的鸟声喧噪得厉害,我满以为还是夜半,月明将野鸟惊醒了,但睁开眼掀开帐子来一望,窗内窗外已饱浸着晴天爽朗的清晨光线,窗子上面的一角,却已经有一缕朝阳的红箭射到了。
急忙滚出了被窝,穿起衣服,跑下楼去一看,他们母子三人,也已梳洗得妥妥服服,说是已经在做了个把钟头的事情之后,平常他们总是于五点钟前后起床的。
这一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山中住民的生活秩序,又使我对他们感到了无穷的敬意。
四人一道吃过了早餐,我和则生的妹妹,就整了一整行装,预备出发。
临行之际,他娘又叫我等一下子,她很迅速地跑上楼上去取了一支黑漆手杖下来,说,这是则生生病的时候用过的,走山路的时候,用它来撑扶撑扶,气力要省得多。
我谢过了她的好意,就让则生的妹妹上前带路,走出了他们的大门。
早晨的空气,实在澄鲜得可爱。
太阳已经升高了,但它的领域,还只限于屋檐、树梢、山顶等突出的地方。
山路两旁的细草上,露水还没有干,而一味清凉触鼻的绿色草气,和入在桂花香味之中,闻了好像是宿梦也能摇醒的样子。
起初还在翁家山村内走着,则生的妹妹,对村中的同姓,三步一招呼,五步一立谈的应接得忙不暇给。
走尽了这村子的最后一家,沿了入谷的一条石板路走上下山路的时候,遇见的人也没有了,前面的眺望,也转换了一个样子。
朝我们去的方向看去,原又是冈峦的起伏和别墅的纵横,但稍一住脚,掉头向东面一望,一片同呵了一口气的镜子似的湖光,却躺在眼下了。
远远从两山之间的谷顶望去,并且还看得出一角城里的人家,隐约藏躲在尚未消尽的湖雾当中。
我们的路先朝西北,后又向西南,先下了山坡,后又上了山背,因为今天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供我们消磨,所以一离了村境,我就走得特别的慢。
每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的看个不住。
若看见了一件稍可注意的东西,那不管它是风景里的一点一堆,一山一水,或植物界的一草一木与动物界的一鸟一虫,我总要拉住了她,寻根究底的问得它仔仔细细。
说也奇怪,小时候只在村里的小学校里念过四年书的她—这是她自己对我说的—对于我所问的东西,却没有一样不晓得的。
关于湖上的山水古迹,庙宇楼台哩,那还不要去管它,大约是生长在西湖附近的人,个个都能够说出一个大概来的,所以她的知道得那么详细,倒还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最奇怪的,却是她的关于这西湖附近的区域之内的种种动植物的知识。
无论是如何小的一只鸟一个虫一株草一棵树,她非但各能把它们的名字叫出来,并且连几时孵化,几时他迁,几时鸣叫,几时脱壳,或几时开花,几时结实,花的颜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都说得非常有趣而详尽,使我觉得仿佛是在读一部活的桦候脱的《赛儿鹏自然史》(G.White’sNaturalHistoryandAntiquitiesofSelborne)。
而桦候脱的书,却决没有叙述得她那么朴质自然而富于刺激,因为听听她那种舒徐清澈的语气,看看她那一双天生成像饱使过耐吻胭脂棒般的红唇,更加上以她所特有的那一脸微笑,在知识分子之外还不得不添一种情的成分上去,于书的趣味之上更要兼一层人的风韵在里头。
我们慢慢的谈着天,走着路,不上一个钟头的光景,我竟恍恍惚惚,像又回复了青春时代似的完全为她迷倒了。
她的身体,也真发育得太完全,穿的虽是一件乡下裁缝做的不大合式的大绸夹袍,但在我的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去,非但她的肥突的后部,紧密的腰部,和斜圆的胫部的曲线,看得要簇生异想,就是她的两只圆而且软的肩膊,多看一歇,也要使我贪鄙起来。
立在她的前面和她讲话哩,则那一双水涔涔的大眼,那一个隆整的尖鼻,那一张红白相间的椭圆嫩脸,和因走路走得气急,一呼一吸涨落得特别快的那个高突的胸脯,又要使我恼杀。
还有她那一头不曾剪去的黑发哩,梳的虽然是一个自在的懒结,但一映到了她那个圆而且白的额上,和短而且腴的颈际,看起来,又格外的动人。
总之,我在昨天晚上,不曾在她身上发见的康健和自然的美点,今天因这一回的游山,完全被我观察到了。
此外我又在她的谈话之中,证实了翁则生也和我曾经讲到过的她的生性的活泼与天真。
譬如我问她今年几岁了?她说,二十八岁。
我说这真看不出,我起初还以为你只有二十三四岁,她说,女人不生产是不大会老的。
我又问她,对于则生这一回的结婚,你有点什么感触?她说,另外也没有什么,不过以后长住在娘家,似乎有点对不起大哥和大嫂。
像这一类的纯粹真率的谈话,我另外还听取了许多许多,她的朴素的天性,真真如翁则生之所说,是一个永久的小孩子的天性。
爬上了龙井狮子峰下的一处平坦的山顶,我于听了一段她所讲的如何的栽培茶叶,如何的摘取焙烘,与那时候的山家生活的如何紧张而有趣的故事之后,便在路旁的一块大岩石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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