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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顶帽子,与他那位不甘其食的戴上地主帽子的堂兄相比,地位真是天渊之别了。
他照样可以悠闲自在。
可是田产,推想必是所余无几了。
还有一件不知由他看来是喜还是忧的事,是经常为他的怪而起急的老伴先他而去。
这样过了不很久,万象更新,田产,即使还有一些也不能换钱了。
甘其食的办法只剩下拆房,用砖瓦木料为资本。
他像是也能深思熟虑,也许家中无人为巧妇之炊也是个原因,于是他减缩,改为和尚过午不食的办法,每天只吃一顿午饭。
仍到镇上饭铺去,还叮嘱“我就不怕好吃”
吗?不知道。
只知道为了节流,把卧在土炕上的时间拉长。
不能入睡,就睁眼注视残破的纸窗,因为已经不再有人糊,他是决不会干这类事的。
总之,至少由旁观者看,他虽然能忍,总是没落了。
其时我年高的母亲还在家乡住,我有时要回去看看。
到家乡,因为与这位怪人是近邻,总要去看看他。
村里人告诉我一条禁戒,是他泡茶,不让不要喝,否则他就把一壶都倒掉。
我注意这一点,总是因为我是稀见之客吧,他没有一点傲慢的样子,因而这一条禁戒也就无从证实。
但我想,这类怪习气是不会无中生有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他头脑中还有雅俗之别。
但他沉默寡言,——寡言,正可以证明他还是有所思,或有所见。
如果竟是这样,他的所思或所见是什么呢?他不说,自然无法知道。
只是有一次,他不只开了口,而且说了一句既幽默又尖刻的话,是食物艰难的时期,三几个人在街头闲谈,其中一个重述听来的话,是“不会让一个人饿死”
,他紧接着重复一遍,可是“一”
字的声音长而重,听的人都苦笑了一下。
这证明他不是无所思,无所见。
我总想知道,他的生活表现,村里人公认为怪的,是不是也来于思和见。
如果竟是来于思和见,那他的思想深处,总当藏有比《红楼梦》中《好了歌》更为深沉的东西吧?如果竟是这样,那就与常人相比,他名虽然是怪物,实质也许竟是胆大的叛逆。
逆什么?是逆天命。
常人,绝大多数是积财货,养子孙,少数是立德、立功、立言,总之都是一切顺着;他呢,除了甘其食以外,是一切都拒而不受。
这比叔本华的理论是降了一级,但叔本华只是论,他却实际做了。
到五六十年代之间,这位怪人死了。
据我的小学同学石君说,是晚秋。
一天晚上,他说肚子不合适,吃了一个萝卜,第二天早晨日上三竿不起来,旁人去看,早已死了。
我问死前曾否说些什么,石君说,有一回闲谈,他说:“没想到还剩下三间房,没吃完。”
我问村里人的评论如何,石君说:“都说,人家才是有福的,有就吃,不算计,刚要挨饿,死了。”
我禁不住一笑,想不到家乡人不参禅,竟有了近于顿悟的摩诃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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