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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ldo;现在政策变了,不搞阶级斗争了,怕谁呢?&rdo;母亲晃着花白的头说:&ldo;怕你八婶与盼儿知道呗。
&rdo;说完了这话,母亲嘴边显出了很多皱纹。
立刻,虽然苍老了但依然清清慡慡的八婶就仿佛站在我的面前了。
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小伙子。
一个年纪大些,个头矮小,紫红脸膛,两扇大耳朵,唇边生着稀疏的黄胡髭。
他就是盼儿。
盼儿究竟是不是八叔的亲骨肉,家族中一直有分歧。
母亲说盼儿的相貌虽不像八叔,但那沙哑的嗓音却像。
听说大爷爷临终前曾放出口风,说盼儿的小姨在青岛与八叔粘糊过一段,盼儿有可能是八叔的种子。
八叔的小姨子是一个紫红脸膛的小个女人。
站在八婶身后的另一个小伙子身材高大,方脸阔口,仪表堂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只漂亮的大手。
他是八婶的私生子,名字叫熬儿。
盼儿和熬儿都已娶妻生子,他们的孩子都姓八叔的姓‐‐&ldo;管&rdo;。
二
第二天上午,大哥也从外地赶回家。
吃过午饭,母亲说:&ldo;看看你们大奶奶去吧,听说她病得不轻。
&rdo;
大奶奶家住在东胡同里,原有三间旧糙房,后来又在西头接上了两间,一圈土墙围成院落。
每年夏秋,土墙上爬满扁豆蔓,一串串紫色的扁豆花盛开着。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树下年年必种一架丝瓜。
大爷爷在世时,常坐在树下为人切脉诊病,大奶奶则在旁边搓制梧桐子般大小的黑色丸药。
我跟大哥进了屋子,小姑姑跟我们寒暄了几句。
她满脸倦容,说话没有往常那般响亮,那般斩钉截铁,那般滔滔不绝。
小姑姑是个能干的女人,她从小跟大爷爷学医,现在也算是乡里的名医,求她的人很多。
八叔不在,八婶不见容于公婆,搬回娘家村里居住,赡养老人的事儿实际上全落在小姑姑的肩上。
大奶奶闭着眼躺在炕上,面孔有些浮肿。
炕前立着一根支架,架上吊着盐水瓶子,小姑姑正给大奶奶滴注。
大奶奶不停地移动插着针头的右手,小姑姑侧身坐在炕沿上,攥住大奶奶的手脖子。
说心里话,我对大奶奶没有好感。
她过日子太抠,非常贪财,不合得给人家吃。
八婶就是不堪她的虐待才搬走的。
有好几次,我去她家,正碰上吃饭,桌上有肉,见我进来,她立刻把肉碗藏到桌子下去。
这些小孩子一样的把戏令家族中人人讨厌她,大爷爷也看不惯她。
大爷爷曾对我说:&ldo;你们要来看我,你大奶奶就是那种穷贱毛病,一辈子也改不了。
&rdo;她已经八十多岁,满头银发,躺在炕上熬着她最后的岁月,无论她从前怎么样地伤过我们的心,我们也没有恨她的理由了。
她的右手被攥住,便把左手抬到胸前,沿着被子边几摸来摸去。
那只生满褐斑的老手宛若一只盲眼的小兽,在嗅着什么味道,仿佛它正在惧怕着什么东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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