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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景云在说自己配不上,可言语间的意思却是无情的拒绝,是惯性的冷漠,他不愿意要这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汤宗毓就抓着他的手,在他挣扎的时候给他戴上。
汤宗毓忽然变得专制、压迫,弄得程景云手腕都红了,他说:“景云,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了,不会有别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这样过完一辈子,我愿意赔罪,愿意等待,但不愿意看到你恨我,你恨我……是最让我伤心的事。”
程景云摇头,低声、木然地说道:“现在不恨你。”
他低下头瞧自己泛红的手腕,盯着那只昂贵、高雅的镯子,程景云三十多年没有戴过这种好东西,这样看实在不搭调、不和睦,有些别扭。
他预备取下来,刚打算动手,就被汤宗毓捧住了脸,所以,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汤宗毓将他的双颊拘着,致使牙龈和腮挤压在一起,有些疼,眼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了,汤宗毓露出了一副恳切的、急躁的、绝望的表情。
“程景云,”
他的声音微颤,语气有些强硬,叫人觉得害怕,他说,“你是我的,从我五岁那年,我们见面,你就是我的了。”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然十分模糊,汤宗毓却试图用那些往事换得程景云的心软,但他说话的方式没有多少改变,还是像少年时那样,尤其是在情急的时候。
程景云在想,原来现如今,汤宗毓仍旧觉得他是汤家买去的,觉得他理所当然由他掌控。
程景云想起了那位年轻的张先生说过的话,他有着颠覆一般的新思想,他说起话时温柔却坚定,说学问、讲道理,而不是汤宗毓这样,只会说最好听的话,以及最伤人的话。
人是有尊严的,不能当做钱和物用——程景云隐约记得,张枕书说过这样的一句。
程景云抬眼,他试图以平等的姿态看汤宗毓一眼,甚至,试着像对方审视他那样审视对方。
程景云的眼神变得有些强硬了,他很紧张,想了半天只记起一句还能弄懂的,他说:“我是有尊严的。”
汤宗毓明显有些讶异,他以为是程景云从汤惜君那里学来的话,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拘着他的脸,凑近了,看着他,低声说道:“你还是看不懂吗?是我在求你,在忏悔,在花钱给你买东西,现在没有尊严的是我,是我。”
他苦笑,说:“但我不在乎,我不需要尊严,我只需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愿意了,我们就,结婚。”
待续……
第58章圩捌·十年前就应该
程景云在想,他是个连结婚都不曾幻想太多的人,更不要说是与汤宗毓结婚,这样两个人怎样结婚呢,当然不会有政府的文书,也不会有亲友来祝贺,那只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无法讲得出口的。
他不知道汤宗毓究竟在打算些什么。
但是,汤宗毓连结婚要穿的新衣服都买好了,他曾经穿着高级西服娶了秦婉莹进门,所以,这一次不打算穿西服,而是在瑞蚨祥绸布店买了上等的料子,缝了两件纹样精细的长褂,朱红淡绣;再是一件短衫,石兰色的。
这些花了大价钱的衣服,已经挂在柜子里有几天了,它们不像是衣服,而更像是某样用来摆置的器具,主要是摆置给程景云看,程景云每次打开柜子,都会后背流汗,他觉得,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太缥缈了,而未来将要发生的是什么呢?他也猜不到。
那天夜里睡不着,汤宗毓来房里找程景云聊天,他说:“到了那天,惜君还在上学,她不会看见的。”
“邻居不会看见?”
问出了这句话,程景云才后知后觉,他明明没答应汤宗毓要结婚,他们甚至连相好的也不是,但却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们必将结婚。
汤宗毓穿着睡衣盘腿在床上,程景云抱着膝坐在床头,汤宗毓眼中带笑地看他,说:“不会看见,我们锁了门,就你和我两个人,谁都不会知道的。”
“那像什么样子?”
程景云无法想象怎样办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那必然是寂静又凄凉的场面,和喜庆丝毫不搭调,那之后,必然还是平淡的、需要隐藏的。
汤宗毓说:“景云,我在找房子了,说不定到了下一年,我们就能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过更好的生活,我们……只要不死掉,一定会等到鬼子离开北平的那天,北平的老人都说这里多么多么好,到时候,我们也要好好地感受这里有多么好。”
程景云不准他说“死掉”
这种不吉祥的话,告诉他:“快摸木头,你知不知道,我最怕死,虽然我苦了好多年,但我很怕死。”
“好,摸木头。”
汤宗毓把腿放进了被子里,他一只手搭上程景云的肩膀,一只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着烟盒、打火机,他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问:“你要不要?”
“少吸一点。”
程景云那时候也吸的,不过是吸几支便宜的,大多情况下,香烟都是在傅家做事的人施舍的,自从来这里,程景云倒不愿意吸了,他不再需要没有用处的排解,他能过上一种“人”
的生活了。
他从汤宗毓手上抢了火机,给他点烟,汤宗毓吸了一口,吐出去,吸了第二口,便攥着程景云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将口中的烟气喂给他。
程景云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他像是融化了半个棱角的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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