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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歌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在忆念里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余音,却愈发令人着迷,真幻莫辩间都难以确定它是否真的来过…
剩下的,只有两人踏在草地上发出的细微脚步声,沙沙,沙沙,如夏夜里窗外的微雨,恍若还带着一丝仙乐的余韵…
蓦地,两人间这种沉默让阿杰感到一丝莫名的奇异,望着天人亭亭妙丽的背影,阿杰咂摸出其中某种似乎更奇异的况味:彼此长时间的静默怎么没引起自己以往在这种情形下必然的不自在?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不都让人暗自尴尬不说,还既别扭又难受的吗?
即便亲密如好友乃至恋人都不会太例外,只是对于这两者,彼此间的熟稔、了解和共同经历,让双方对这份生活中不可避免的莫名窘境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习以为常,从而得以至少在外观上不那么难看地一起承受下来,并谁都不会说破,而且只要有任何机会,都会立刻找些事情或话题来打破这种多少令人难堪、有时甚至无法忍受的沉默——但那至多也只是让人暂时逃避片刻,而那沉默和尴尬中包含的某种生活的本来面目却依然如故,无视人们一切自以为得计的逃离企图,因为这意图产生的根源本身就意味着它的主人本已是无处可逃的瓮中之鳖了。
可此刻,那种本该出现的不自在不但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却是…
是什么呢?阿杰一时也说不上来,因为找寻之下的结果…空空荡荡。
但若一定要说,又仿佛有些悠然自得,近乎像是久已陌生、令人一时还有些难以接受、本该只在孩子身上才会出现的那种天成的无拘无束。
怎么会这样?
乍见之下,阿杰一时甚至都无法让自己投入这原本早已失去且再无法找回、却在此刻遽然回归心间的安然自在。
只因那些如此熟悉,以至令生活在其压迫下必定只能固结为所谓“现实”
的东西,那些一直以来作为生活的先天底色而存在、并因此让人难以意识到的莫名不适、压抑、郁结、迷闷…一时间似乎全都莫名失踪了,这反倒让阿杰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有点不大真实,连自己都好像不太像自己了...
可现在这种浑然适意又怎么会有什么不对劲呢?
还是,对此…不太习惯…
不习惯?阿杰一下感觉到了什么,可这更让他在自己眼里显得荒谬,甚至可悲。
因为他忽然发现,令自己感到不习惯的,好像竟是由于…
现在不再需要“表演”
了。
阿杰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表演”
在自己过去的生活里几乎无处不在。
在科达比那西,成年人的所谓生活,从技术上而言——甚至到了后来在所有目的和本质上,基本只剩下了表演。
逢场作戏,在什么场合下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一切归根结底只以“表演性”
的标准来衡量。
他们在社会中获取的快感往往只可能来自于比别人表演得更“出彩”
;他们的失落、妒嫉、焦灼、恐惧则往往只在于难以或没有条件在表演的戏份上和别人较量高低。
若透过他们那外表看似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却充其量只能是自欺以欺人、欺人以自欺的可悲伪装略加追根溯源即可看到,他们在自我之于外部及至社会层面的一切思量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喜怒哀乐归根结底也只可能围绕那“表演”
的维度而算计无休、起伏跌宕。
更可悲的是,他们最后即便有那么哪怕一瞬间不愿再去表演,也已完全不知道生活除了表演以外还能以什么方式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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