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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叔祖公离去之前，有一次闲谈中曾向朕提到过你，说你有心仕宦，志向不俗；不过那时朕并不知道他便是朕的叔祖公，因此也便并未在意。”

赵祯合上折扇，一双黑瞋瞋的眸子盯视着贾黯，语气平静犹若一泓波澜不起的深潭，“闻你于诗赋之外，又极擅萧；今日风清气朗，又闲来无事，何不一试所长，为朕奏上一曲？”

贾黯大概早从琴老鸽童口中得知赵祯今日欲要考校于他，故此特意打扮了一番：头戴青宵巾，身着白绣衣，腰系蓝田玉带，端立柏树荫下，竟是浓眉明目，玉貌丹唇，神态不亢不卑，举止温文有度，恰是少年美才，翩然俊雅，飘飘然有离尘绝俗之姿；闻得赵祯吩咐，当下也不说话，唯一颔首躬身，退后半步，打开锦囊，小心翼翼的取了一枝褐色玉箫出来。

那萧玉色温润，晶莹耀目，一望便知乃稀世珍品。

贾黯以手摩挲数遍，方将玉箫轻轻按至唇边吹奏起来。

才奏一曲，其音清素寒冽，犹若山间甘泉淙淙而流，虽是暑热天气，闻者却无不直觉清风习习，拂野过林，竟有肋生双翼之感；继奏一曲，其音曼妙清脆，如金石铮铮迭击，如夜鸟啾啾鸣涧，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白雪，闻者无不恍觉雪后初霁、红日升跃美景幻化眼前，甘冽之气油然而沁肺腑。

奏至第三曲时，却又十分的和缓畅美，听来宛然天花披散，金莲地涌，继而又似百鸟或栖集翠荫，或翔舞碧空，或投落蒲苇，啁啾唱鸣，如同按着节律和奏一般。

赵祯和琴老、鸽童，连同王氏兄弟、郝氏兄弟及李孟垂、张翔娃等人，俱各听得心神浮浮荡荡如此如醉，如梦如幻；箫声停歇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噫，不意乡野草莱中间，竟有如此良材美质。”

赵祯浅笑颔首说道，“其音之妙，直追天籁，实足怡情悦性，沁脾畅怀；朕数日来的满腔郁气，竟得一扫而净。

此中快意，当浮一大白矣！”

言毕回头，一眼瞧见混在侍卫队里站于后廊荫下的郝氏兄弟，招手叫道：“来来来，郝氏双杰连日往返奔波，刺探搜集敌我军情，多有辛苦了，不知今日邓州城内可有什么最新讯息？”

鸽童见赵祯欲谈正事，自然不敢在此多扰；赶巧贾黯亦收拾好锦囊玉箫，两人目光相接，稍一会意，便即携手联袂，蹑脚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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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氏兄弟急趋步近前，将刚才的话复又述说一遍。

赵祯听完，微一颔首，说道：“朕知之矣，尔等且暂退下吧！”

然后一面转身背手漫步而踱，一面凝神侧耳西向倾听，邓州州城方向，再次隐隐的传来了鼓炮喊杀之声。

琴老知赵祯有话要说，急忙趋跟于后；两人一道步入柏林深处。

转身过来时候，赵祯面色已是十分凝重，语气亦颇为低沉冷峻：

“朕委实没有想到，柴宗庆竟是如此一头恃勇好胜、轻躁冒进的犟驴，不经请示，擅自夜袭叛军，非但没有讨到多少好处，反倒将三千精兵锐卒损失殆尽，黄成简苦心经营数年的库存粮草甲械亦几被焚光；目今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守军却府库空竭，士气低落，便连黄成简也无力回天，唯有缮城固垒，勉力撑持罢了。

尤为可虑的是，官军夜袭败报传出，吴越和川西、漳泉等二十余地叛匪攻州掠县，风起云涌，闹得愈发的欢腾，一班州县官吏迎风降顺，京畿四围一夕数惊；川西叛匪甚且聚众几近十万，乘舟顺流，鼓噪东下，前锋已达峡江一带……”

至此，赵祯的语气渐渐转为低哑恚愤：

“契丹、党项两国更是陈兵百万，窥我疆界，叩我边关，使我朝廷重军不能抽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乱臣贼子四方扰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民涂炭家室仳离。

噫，朕委实没有想到，因了朕的纵容，因了朕的失误，竟致局面如此糜烂不堪……”

“陛下，目今局面虽然糜烂，然尚远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琴老进前一步，以手抚须，口气颇显端严，“契丹、党项重军屯于境上，且偶有侵犯，不过一来替赵珏叛军摇旗助威，坐观我大宋皇朝内讧，二来亦想趁火打劫，各自谋得些利益，其实并不敢真正进兵。

朝廷先后数次派出大臣出使契丹和党项，协商边防驻军事宜，惜乎两国所提条件太为苛刻，使臣未敢轻易答应，一来一去，耽误了时间而已。

陛下，长痛不如短痛，能战方可言和；眼下危急关头，索性不如待其再次寇掠时候，给以狠狠的迎头痛击罢了……”

“唔？”

赵祯转头过来，愕然相问道。

琴老眨了眨眼，俯于赵祯耳畔低语数句。

赵祯注目端视琴老许久，语气颇带疑惑：“此策果真可行？倘此策果然可行，则吴越、川西、漳泉各地皆不足虑也；黄成简若再能够率众坚守邓州十到二十天，为朕赢得宝贵时间，或者一切便可大有改观了！”

“这个嘛，陛下尽可放心：邓州州城多年经营，垒固壕深，粮械积蓄虽然被火，百不遗一，然想来以黄成简的才智和忠贞，坚持二十天还应绰绰有余的。

至于士气不扬嘛，”

说到这里，琴老娴雅一笑，从袖内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说道，“这次出京时候臣便备下了这个锦囊，以为不虞之用；陛下可命郝氏兄弟立即设法，突破重围，将其秘密送至黄成简手中；倘黄成简肯按计而行，则自可使邓州州城兵民一心，死守孤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