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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喜欢待在一些让人忘记归属感的地方。
比如,刚到法国时那个国际语言班,30几个学生来自20多个不同的国家;比如,我实习的时候,那间五位同事各自的母语正好凑齐五个大洲的办公室;还比如,现在,这个随便一个地铁站里能听到各种方言的北京。
五湖四海的混乱交错,总是让我在第一时间联想到&ldo;江湖&rdo;这个词。
可是在我的小说里,永远只有那么孤单的一座城。
龙城。
他们都问我,龙城是你的家,太原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觉得很像,但又不是。
不过,我所有偏爱的人物们的故乡,都是这里。
&ldo;龙城&rdo;最终会变成一个庞大的墓地,林立着所有这些角色的墓碑。
‐‐我知道,我又在比喻了,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看着好像故弄玄虚。
其实是因为,很多时候,想到一些复杂的事情,我眼前出现的就只是一些画面而已,我也很像试图用清晰,明白,说明性质的语言把它们概括出来,可是,最终,我只是描述了我看见的那些画面‐‐有时候颜色浓烈,有时候带着气味和温度,偶尔,还有声音。
把它们都写下来,就是龙城。
那个世界是我的,我创造的。
为什么要写作呢?因为那是件让我快乐的事情。
‐‐在开始写《西决》之前,问题和答案都是这么简单。
可是自从《西决》开始,我从写作里获得的痛苦越来越多,多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ldo;快乐&rdo;和&ldo;快乐&rdo;之间,居然隔着那么漫长的距离,这一路的地貌,复杂到我无从判断。
因为我再不能像当初那样,简单天真的相信着: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就一定是美的。
内心深处,早已开始质疑自己的审美标准,质疑自己深爱的东西的合理性,质疑我所追求的那种小说的意义……有那么多时候,我都想找个人跟我谈谈这个。
我不需要任何虚妄的鼓励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跟我说&ldo;我相信你能做到&rdo;,我只想有人能看得清我挣扎在一个泥潭里,那或许并不是沼泽一般的绝境,却足够摧毁我世界里的每样东西。
可是人们都惊讶地跟我说:&ldo;你对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你已经从写作里得到了那么多。
&rdo;交谈的欲望往往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笑笑说:&ldo;别理我,我发神经,喝酒吧。
&rdo;于是大家参差地碰杯,他们没注意到我其实根本没有端起我的杯子。
我看着有人醉了,有人流泪,有人叹息,我就会突然开始强烈的想念我小屋里的那张书桌,我的电脑和台灯。
像乡愁那样地想念。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都经历过这种深渊一样的瞬间,清醒着默默地求救,身后甚至还配着没心没肺的音乐。
在《西决》里,我告诉自己忍耐,并试图说服自己忍耐的尽头就看得见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的意义;在《东霓》里,我受够了,我告诉自己就任性这一次,就尽兴这一次,也许真正的天才醉了以后,上天赠给他们的就是妙手偶得,但是我,可能得到的只是黑夜尽头阳光照亮的那桌惨不忍睹的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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