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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舍合上书,又抽过另外一本,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袖珍版,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被划了淡淡痕迹的文字上:“只有浅薄的人才不以貌取人。”
浅薄,他大概是最浅薄的那种。
男人搁下书,端起银质小杯,咖啡凉了之后浮着一层油脂,他浑不在意,就那么浅浅抿了一口。
战地咖啡馆,炮弹在远处轰鸣,而他坐在这里,喝咖啡,翻闲书,静静等一只兔子从洞里探头。
不错的戏剧题材。
标题就叫《狐狸的下午》。
舒伦堡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他只是偶尔看一眼自家上校,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在确认一尊雕像有没有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夕阳西下,君舍终于有了新发现。
杜宾犬动了一下,并非换岗,只是朝洞口方向偏了偏头,随后肩背放松了一点。
极细微的变化,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却逃不过资深秘密警察的眼睛。
洞里的人动了,或者说,洞里的人熬过了至暗时刻,总之,杜宾犬收到指令,略微松了口气。
君舍放下望远镜,闭眼向后靠在椅背。
圣骑士从撒旦手里爬出来了,状态应该还不错。
小兔在干什么,也许在用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布给他擦汗,也许在喂他喝水。
水壶是她一路背来的,一口一口,喂进干裂的唇间。
手可能会抖,但不会洒出来,她做这种事总是很小心。
也许他已经醒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她会握住他的手,他会说“你怎么来了”
,她会哭,也许他们会不顾一切抱在一起。
烂俗到极点的中世纪骑士小说桥段。
君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柏林西区那些剧院最爱演这一套,只是每次演到动情处,观众席里总有人恶狠狠地喊:让那圣骑士干脆咽气!
现在他倒要看看,现实会不会比戏剧更懂观众。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阴暗念头掐断,奥托·君舍,你在想什么,竟在诅咒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多不体面的心思。
他端起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若有若无的酸,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空了很久的胃里。
放下杯子,他又点了一支雪茄。
烟雾从嘴角钻出来,慢悠悠往上飘,在夕阳余晖里缠绕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形状。
太阳继续往下沉,天色暗下来,粮仓的轮廓开始模糊,融化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终于,当天边最后一抹赤红消失的时候,那个洞口透出了一点微光。
煤油灯的光,在漆黑一片里,像一只固执得不肯离开的萤火虫。
君舍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点光,是她点的,为了那个混蛋点的。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是瞧着那点光,抽着雪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老伙计还活着,遗产继承手续无法办理,狐狸继续坐在台下当观众,多么熟悉的剧本。
真遗憾,他对自己说,可另一个声音从更深处浮缓缓上来,真的遗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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