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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他脸上神色一变,怔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苍白惨淡……
如果说之前的事情是一场绮梦,那之后的事情就是一场噩梦……所有的遮掩被掀开,所有的幻想被打破,天翻地覆……
原来,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于是,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当年他忽然而来的疏离改变,后来他的小心谨慎,韬光养晦,那不该是对待亲人的谨慎,还有再也求不得的完全信任,原来,都是因为,他知道了,知道了当年的利用与背弃,知道了,其实,他从未被我们当作亲人。
却不知他每每看到姑母对他一脸慈爱,我对他一脸关切,他的心中会是什么感觉?恶心?好笑?我只知道,我想到这里,唯一的感觉就是,无地自容……所以,他才会步步紧逼,所以,他才会向姑母下毒。
只是对作为帮凶的我,你又为何一再容情?
如果,之前的我还能说我不明白,经过这夜的我,再也无法故作不知。
可怎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而我又怎么会……
不,现在这些不是关键。
关键是原来姑母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他真的已把我们当作敌人了,监视,下毒,无所不为。
或许唯一让他仍能手下留情的,就是对我的感情。
可是,这份感情……罢,罢,罢,反正我已下定决心,在他明年冠礼之后就辞官归隐,到时,恐怕再难相见,还去想这些做什么?不过,再难相见吗?为什么一想到这里,胸口就是一阵剧痛?我对他的感情,难道真的只是师生之情?还是,如他所说,早已有了改变?
自那夜后,我一直处在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中……有时想到他的手段,只觉疲惫得恨不得立时放弃。
有时想到那夜他毫不掩饰的沉沉情义,又觉彷徨畏缩。
有时想到那夜的最后,他的眼神,哀伤绝望,又恨不得立时将他拥入怀中……而每个夜晚,也更加难熬,往往好不容易入眠,梦境中不是那夜激狂的缠绵,就是那夜最后他那张哀恸的面容……或许,我真的不该就那样把他扔下?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既然知道了他的心结,总有办法解得开吧?我不应该只是一味逃避吧?可是,我对自己的感情还弄不明白,又怎能放心去见他?
一切混乱的思维,直到那天,得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彻底沉寂。
那是北疆的消息,来自擎宇楼,我正是派他们去保护小眉等人。
而传到我手里的那封信,并非意料之中他们安全抵达的讯息,而是,丧报……
我的手无力地松开了,那封信从我指端翩然飘落,我颓然跌坐在椅中,耳畔却仍然响着送信人的声音,“相爷,他们故意阻了众人的行程,迫得大家不得不夜宿荒野。
杀人之后,又引狼来吃,若非我们去得及时,根本不可能发现……其他人都是一刀毙命,只有二小姐,二小姐脸上满是刀伤,身上还,还……”
一声声,一句句,回荡在我耳边,仿佛听进去了,又仿佛没有。
整个人轻飘飘的,心,却一直一直,往下沉……
现在,都不重要了,不论,我对他的感情,是怎样的一种,都已毫无意义。
我终于明白,对我俩来说,所谓感情,和权欲贪欲相比,轻如鸿毛。
我所认识的,那个纯澈善良的孩子,已经死了,或许,是被我杀死了,被我当年的那一时软弱……不过,不管因为什么,现在那个,是一个陌生的人,背信弃义,狠毒残忍,所以……我并不介意,再杀一次……
22情惑(八)
那是我一生之中最长的一个夜晚,也是最冷的一个夜晚。
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自始至终的透骨寒冷,指尖仿佛一直是冰凉的,无论是之前的参汤还是之后的烈酒,都没能把那入心入肺的寒驱除。
或许这种寒并不是自今日始,好像从我下定决心的那刻起,体内某个泵送温暖的地方就已经死亡,沉寂,无知无觉。
不过,这样正好,这样我才能不受干扰,才能那样冷静地计划,周密地布置,看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句一句谎言,看着他毫不怀疑地一步一步走进我的陷阱……一切出奇地顺利,直到那一夜,卢谦慌慌张张来找我说,婉淑自尽,而他,失踪。
拟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在明黄的绢帛上落下一个墨点……谁想记忆之中那个安静柔和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子,骨子里竟是这样的刚烈决绝……但只顿了一下,我便重又抽出一张黄绢,不急不徐写完那道诏书,收入袖中,这才起身,道,“今日宫中守卫全是你的人,防卫森严,他没那么容易走脱,定是藏在宫中,倒是要防消息走漏,守备府和羽林卫有异动。
你现在立刻通知各处行动提前,关闭城门,也告知擎宇楼,那几处可能有防备,需要增派人手,同时联络守备府中我们的人,一旦暗杀成功,完全掌控了守备府的兵力,便立刻回援禁宫……现在么,我和你入宫搜寻那人下落。”
……没关系,虽漏算一步,却于大局无碍……今日这一局,我不会输,也不能输……
可是,局势的发展,却仿佛在印证一句话,一步错,步步错……谁知宫中竟有密道,我没能如愿在宫中擒住他,不过还有机会,他下一步的行动并不难猜,永安王就驻扎在北门外,只要守株待兔便是。
雪后的夜空,是一种冷冽剔透的深蓝,衬得其上几点孤星,一轮朗月,格外清亮皎白,却也格外的孤寒。
忽而冷风骤起,城楼檐上的积雪腾起,直扑天穹,但转瞬又因风势骤停而失了力道,在空中停了瞬间,便飘飘洒洒散了开来,月光之下晶莹闪动,如碎玉琼花,缓缓而落,舞于身遭,如雾如梦。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能听到碎雪飘落的声音,静谧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生生打破了这片静谧。
我不由一笑,并未回头,反由着视线注视着几点碎雪飘飘摇摇,落入了手中的杯里,霎时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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