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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一说起承平二皇子,倒没叫裴钧先想起什么茶来,反倒是先想起了这一年国宴上会发生的一件事,那就是这一年的承平来使因请求与姜氏皇族和亲,同行便带来了一位年轻貌美的皇族国姬,名叫秋源芊。
他们希望少帝姜湛将此女立为妃嫔、甚至皇后,以重现旧日永顺年间两国友爱互存的盛世之观。
可承平国姬等同一国公主,在永顺年间帝国强大时嫁来可说是和亲、结两国之好,而遇上了眼下朝廷刚被天灾和战事磋磨、皇帝姜湛也还未弱冠的元光初年,谁敢说这国姬嫁来就真是个助力呢?毕竟依照承平国历朝行事,从来是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无,落井下石就更是家常便饭,如今不过碍于邦交事务还留两分皮面功夫,要说他们真是奔着替姜湛开拓盛世来的,那怕是说破了嘴皮都没人信。
是故此事在裴钧前世便让朝中百官十分警醒,可承平国这一笔嫁妆又着实可解眼下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如此,在蔡太师和赵太保等人的票拟下,此事翻年便在内阁与各部的权衡间被拿上了朝会票议,最终表票的又多过持票、反票的,就连裴钧都是表票的群臣之一。
所以这承平来的貌美国姬便抬进了姜湛的崇宁殿,成了姜湛的第一个妻。
礼成前后,姜湛曾有一个月都未同裴钧说话。
那晚宫中红烛大宴由礼部一力操办,裴钧眼下连那宴上的规制都还一一记得,却唯独记不得自己喝过多少酒、祝过什么词。
翌日醒来他已在家中,宫里来了赏赐,他跪地接旨,听圣旨上说两国邦交大成,都赖他裴钧功不可没,抬手揭开丝绒的盖面儿,太监奉来的托盘里金玉琳琅,当中正摆着他曾送给姜湛的那枚绝顶精巧的金鸡镇纸,那时瞧见,这镇纸却已从鸡身裂做两半儿了。
隔月他修了金鸡与姜湛重修旧好,而次年宫中妃嫔益发足了,那承平国姬却发了水土不服的寒病,渐重,往后没拖过三年去,恰在新一船留学僧侣乘船来朝时,国姬驾鹤归西,便由那数百承平僧侣按乡俗、国制超度安葬,追封了纯孝皇后送入帝陵,那以后到裴钧死前,虽宫中因这后位而起的争端总多多少少,可姜湛却再没松口立过后了。
“晋王爷,”
裴钧忽而想问问姜越这身上流着承平血的皇亲,“与承平和亲之事若是来年票议,您该会表票罢?”
姜越放下签印好的文书,抬头看他却反问:“裴大人会么?”
裴钧心里暗笑这人审慎,倒也没想藏着掖着,只道:“会,臣第一个表票。”
姜越看他一会儿,便低头继续签印,“那孤也表票。”
“那臣若是反票呢?”
裴钧再问。
姜越落笔的手一顿,下刻继续写下一个“准”
字,“那孤会持票。”
裴钧抱臂看着他提笔悬腕的手,颇不解:“晋王爷为何总要跟臣的票?”
姜越双眼在指下文书中细阅,似笑似讽答道:“孤逆了裴大人一次票就遇刺了,若要再同裴大人逆着,怕要叫老天都饶不得,故还是算了罢。”
说到这儿裴钧还未及接他玩笑,底下宋毅为首的几个参司正查账回来,见姜越和裴钧都在,便提了句司部团年的尾牙还没办,正巧见他二人都在,要么就今日午膳一道出去聚聚。
姜越闻言看裴钧一眼,神色是不无不可,裴钧细想往后倒更没这闲工夫,就也应了,且看时日回府再来又很仓促,于是便干脆坐下替姜越分担了少许职权内的公文签印。
二人说着话,利落了结了公事,等到正午便被司部官员一道簇着去了常有来往的酒楼里摆席,坐下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满眼新奇的钱海清。
席间多是上下敬酒逢迎,也有宋毅几个来开钱海清那姨太太的玩笑,却总赖着姜越在场,不甚活络得开。
姜越自然是知道的,故稍坐一时便起身先行,一如过往数年一样,而裴钧送他出去时,也同他提前互道了一句年节好,算是全了官中的礼数,再说一句国宴上见,好似又叫二人间比往年多少有些不同了。
宴散后裴钧领着被灌了两口小酒的钱海清回去忠义侯府,眼见六斤、董叔和一众下人听闻钱生回了,竟都出来迎这学生,且与钱生打笑说话,就不免想起邓准从前每每回府时,周遭不过都低吭一声罢了,心中便不知起了哪般滋味儿,又不想扰这份儿喜乐,便待董叔过了与钱生重逢的心热劲儿,只拉着董叔走到了后院,叫董叔拿些香蜡钱纸来,低低告知他邓准死了。
可一转头,他竟见钱海清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立在廊下,显然是听见了二人的话自觉尴尬,饶是平时巧舌如簧,此时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实则这也不是个谁顶替谁的事儿。
邓准是自作的孽障,并不是因为钱海清才被赶出去的,更不是因为钱海清才死的,可若要说此事同钱海清全然无关却又确然不是,这当中千丝万缕的运道改来换去交合出这么一个结与果,自然不是谁能料到的,钱海清觉得无措也算在所难免。
钱海清是个心窍多的人,裴钧未免他忧虑处境而心中生变,便说:“你若住在邓准那屋心里膈应,就叫董叔给你换一屋住,来年春闱前若要愿意,就留在此备考亦可,没有人会赶你出去。”
钱海清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心,回神来谢过裴钧、道了节哀,也说不必劳烦,此时收起一容尴尬和忧虑,竟颇懂事地跟在董叔后面,帮着一齐搬出了仓中的少许祭奠物件,三人一齐燃香烧烛,沉默而略显怪异地给还未下葬的邓准烧了些不知何往的纸钱,待收拾好了,钱海清摸回了房,董叔便在廊下坐着,掏出烟锅点燃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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