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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身后跑,心里松快极了,我的预谋实现了。
“看哪,足球!”
“看呀,嘿你们看呀,真正的足球!”
那个足球忽然把他变得那么真诚可爱,竟使我心中有了一丝不安,可能是惭愧,因为这个足球不是出于真诚而是出于计谋,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出于讨好,那时我还不可能清楚地看见这些逻辑,随着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跑来都为我的贡献欢呼雀跃,我心中那一丝不安很快烟消云散。
那个可怕的孩子天生具有组织才能,他把孩子们分成两拨,大家心悦诚服地听凭他的调遣,比赛就开始了。
在那条胡同深处有一块空地,在那儿,有很长一段时期,一到傍晚,总有一群放了学的孩子进行足球比赛。
那个可怕的孩子确实有着非凡的意志,他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是孱弱,但一踢起球来他比谁都勇猛,他作前锋他敢与任何大个子冲撞,他守大门他敢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扑滚,被撞倒了或身上被划破了他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在那只球上,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东西。
他有时是可爱的,有时甚至是可敬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是可怕的。
天黑了孩子们都被喊回家了,他跟我说:“咱们再踢一会儿吧?”
完全是央告的语气。
我说:“要不,球就先放在你这儿吧,明天还给我。”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令人感动的惊喜。
他说:“我永远第一跟你好,真的。”
我相信那是真的,我相信那一刻我们俩都是真诚的。
但是,刻骨铭心的悲哀是:这“真诚”
的寿命仅仅与那只足球的寿命相等。
终于有一天我要抱着一个破足球回家。
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抱着一个少年阴云密布的心,并且不得不重新抱起这个世界的危险,在一个秋天的晚上,沿一条掌起了灯的小街,回家。
秋风不断吹动沿街老墙上的枯草,吹动路上的尘土和败叶,吹动一盏盏街灯和我的影子,我开始张望未来我开始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我想,那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
49
也许,与此同时,画家Z也正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从另一条小街上回家。
也许那也正是画家Z走出那座美丽的房子,把那根白色的羽毛所包含的一切埋进心里,埋下未来的方向,独自回家的时候。
50
也许那也正是诗人L,在他少年时的一个夏天的晚上,独自回家的时刻。
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势必会记得从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独自回家的时刻。
每一个人或者每一种情绪都在那一刻埋下命定的方向,以后,永远,每当从这世界上独自回家,都难免是朝着那个方向。
我写过一篇小说《礼拜日》。
其中有一条线索,写一个老人给一个女孩子讲他少年时的一段经历。
那像是我的记忆,但不是我的经历,我写那段经历的时候想的是诗人L,那是我印象中诗人的记忆。
当有一天我终于认识了诗人L,我便总在想,诗人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诞生的?我和画家Z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日,那么,诗人的生日是什么呢?我在《礼拜日》中朝诗人生命的尽头望去,我在《礼拜日》中看见一个老人正回首诗人生命的开端:
“我十岁时就喜欢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老人对那个女孩子说,“现在我还记得怎么玩‘跳房子’呢。”
“我喜欢上她了,”
老人对女孩子说,“倒不是因为跳房子,是因为她会唱一支歌。”
女孩子说:“什么歌?您唱一下,看我会不会。”
“头一句是——”
老人咳嗽一下,想了想,“当我幼年的时候,母亲教我唱歌,在她慈爱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
老人唱得很轻,嗓子稍稍沙哑。
“这歌挺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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