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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作品全编(..)”
!
洪如冰:
你好!
来信收到。
俄罗斯当然是个好地方。
我曾在空中看过圣彼得堡,看过西伯利亚大片的森林。
几百年前人还不太多的时候,大约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很美。
人多到一定程度就坏事。
譬如一颗果实,熟透了的地方先要溃败。
溃败在所难免,贪婪的人类原是地球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生命之途无不是生老病死,以此作为一个过程,料必上帝对人有所期待。
关键是人能不能理解这期待。
我现在写得很少,气力不支。
上一次病仅仅是让我不要走,这一次甚至让我不要想。
所以就少想,何况我的想也越来越孤魂野鬼一般少有共鸣。
诗,我读得少。
有时也想写,但不大敢。
很可能是我落伍,还是看回到比如说艾略特和里尔克时,觉得有真切和大气袭来。
过于先锋的,常让人想起地震前的蚂蚁搬家,不过这也可能正是其意义所在。
博尔赫斯的诗也好,平平静静却触动着神秘。
神秘不是故弄玄虚,是习常之外的思域,一切事物的终极无不隐没在那儿。
有位获诺贝尔奖的诗人说过,“诗是对生活的匡正”
。
我理解,那就是说,在生活的精彩处应该保留疑问。
诗是由困顿迫入平静的心情,弃熟练而见陌生的惊讶,那时或可才有绝途的发现。
现在的中国诗人,我爱读西川。
现在的很多诗更像是流行歌曲,能让人跳起来,不能让人静下去,或让人温馨一下,却让人无处深想。
有评论说,那“是为了忘掉,不是为了记住”
。
忘掉和记住,当然都不是指诗歌本身,是说生命中不能轻待的东西。
诗的另一个难处是,语言既不可平庸,又不可是“诗们”
的程式。
一种好诗,既是一种开创,又是一种终结,甚至使某些语言从此失效。
小说和散文也是一样。
比如一说到小说、散文,人们眼前就常会出现一种程式,语气必要是这样,词句必须是那样,姿势被强调了,心魂却浮在平面。
我有这样的体会,不经意时倒有鲜活的语言,一旦要写,姿势却把人拿得僵硬。
把小说(散文、诗)看成一种东西,是个误会,那其实是很多种东西。
就像人的灵魂,自由多样,一样的人只是生物学概念。
就写这些。
现在写封信也累,打个电话也喘。
我的电话又被电话局擅自变更,且无歉意。
祝好!
史铁生
1999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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