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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是六十岁的治沙英雄陈家声。
死在医院里的正是那个姓楚的推土机手,他叫楚发云,三十二岁,他老婆叫宁酸枣,也是沙乡人。
就在当天傍晚,黑饭刚吃过,乡上的干部们还没离开灶房,楚发云的老婆宁酸枣便扑进乡政府院子,进门就喊:&ldo;老天爷啊,你不让我活了,我要死给姓朱的看!
&rdo;喊着喊着,就一头撞向乡政府院内那棵老沙枣树。
老沙枣树有些年头了,乡政府还没建起时,它就长在这。
它的年龄,怕是比这乡上的干部们都大。
副书记许恩茂闻声跑出来,宁酸枣没撞树上,撞偏了,她的头不偏不倚就给钻在了树边一簇花里。
花是迎春花,开得正艳,宁酸枣的脸上破了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染得那张脸花一道子,红一道子,很有看头。
撞落的花瓣有几瓣伏在她头发上,有几瓣,顺着她浑圆的肩膀还有圆丢丢的身子慢慢落下来,看上去她就像黄昏里被风吹进来的一株花,只是不幸在乡政府院里飘零了。
&ldo;酸枣儿,你做啥哩,快起来。
&rdo;许恩茂眼看宁酸枣又要撞树,忙喊。
&ldo;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我的天呀,朱世帮,你赔我男人。
我死去的冤家啊……&rdo;
宁酸枣这次没撞树,怕再次撞不准,让人笑话,索性就躺在院里,花坛前,打滚撒泼,哭闹起来。
她的哭是沙乡很标准的那种哭,长一声,短三声,中间唏嘘一片,还要夹杂着喊上几声哎呀呀,抑扬顿挫,悲怆有力,很能感染人。
果然,宁酸枣还没哭上十分钟,灶房里就有人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睛发湿,也想跟着哭了。
许恩茂的眼睛也开始发红,他想拉酸枣儿起来,又觉拉得太快不合适,男人死了,应该让她哭上几嗓子。
林雅雯站在灶房最里面,她能听见哭,却看不见人。
这个时候,她也怕看见人。
就让她哭吧,她在心里这么说。
&ldo;我亲丢丢的男人啊,你死得好冤,你丢下我和两个石头,哎呀呀,让我咋个活呀‐‐&rdo;
楚发云和宁酸枣生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大石头,小的叫小石头。
当初小石头生下时,乡上还罚了他们五千块钱‐‐超生就要罚款。
款还是许恩茂带人去收的。
从去年开始,超生罚款改了,由五千涨到了两万。
结果还是生,不过罚款不好收了,比当初罚五千时难收。
许恩茂在乡上管的就是这事,乡上哪个妇女超了,哪个妇女没超,谁是三胎,谁是四胎,谁家还欠多少罚款,老远一见人,他就能说出来。
宁酸枣没欠,但她妹妹还欠一万六。
许恩茂就想,能不能拿这事,先把宁酸枣的哭声止住?毕竟,乡政府院里让人哭一场是不吉利的。
正这么想着,就听院外突突突一阵三码子响,许恩茂还在愣怔,暴响着的三码子已开进院里。
五辆,三辆拉人,两辆拉着家什。
许恩茂正要惊问,就见三码子上的人哗啦啦跳下来,没等乡上的干部反应过来,一间灵堂已搭了起来,就搭在花坛前。
这帮人真是利索啊!
许恩茂细心瞅了瞅,帮忙的人中除了几个是楚发云家的亲戚,别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莫非……
许恩茂忙将脑子里浮起的混蛋想法赶开。
灵堂一搭好,宁酸枣的哭就越发嘹亮,不只嘹亮,还具有了某种撕天扯地的味儿。
乡干部们全都哑了,谁都知道,宁酸枣两口子是惹不起的主,这事摊上了,麻缠就会没完。
果然,据后来人们反映,这天怒气冲冲扑进乡政府院子搭灵堂的,一多半是洪光大花钱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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