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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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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什么是一个问题,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今年不大写东西,而写给《莽原》的尤其少。
我自己明白这原因。
说起来是极可笑的,就因为它纸张好。
有时有一点杂感,仔细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不要去填黑了那么洁白的纸张,便废然而止了。
好的又没有。
我的头里是如此地荒芜,浅陋,空虚。
可谈的问题自然多得很,自宇宙以至社会国家,高超的还有文明,文艺。
古来许多人谈过了,将来要谈的人也将无穷无尽。
但我都不会谈。
记得还是去年躲在厦门岛上的时候,因为太讨人厌了,终于得到“敬鬼神而远之”
式的待遇,被供在图书馆楼上的一间屋子里。
白天还有馆员,钉书匠,阅书的学生,夜九时后,一切星散,一所很大的洋楼里,除我以外,没有别人。
我沉静下去了。
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
望后窗外骨立的乱山中许多白点,是丛冢;一粒深黄色火,是南普陀寺的琉璃灯。
前面则海天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简直似乎要扑到心坎里。
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
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
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
莫非这就是一点“世界苦恼”
么?我有时想。
然而大约又不是的,这不过是淡淡的哀愁,中间还带些愉快。
我想接近它,但我愈想,它却愈渺茫了,几乎就要发见仅只我独自倚着石栏,此外一无所有。
必须待到我忘了努力,才又感到淡淡的哀愁。
那结果却大抵不很高明。
腿上钢针似的一刺,我便不假思索地用手掌向痛处直拍下去,同时只知道蚊子在咬我。
什么哀愁,什么夜色,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靠过的石栏也不再放在心里。
而且这还是现在的话,那时呢,回想起来,是连不将石栏放在心里的事也没有想到的。
仍是不假思索地走进房里去,坐在一把唯一的半躺椅——躺不直的藤椅子——上,抚摩着蚊喙的伤,直到它由痛转痒,渐渐肿成一个小疙瘩。
我也就从抚摩转成搔,掐,直到它由痒转痛,比较地能够打熬。
此后的结果就更不高明了,往往是坐在电灯下吃柚子。
虽然不过是蚊子的一叮,总是本身上的事来得切实。
能不写自然更快活,倘非写不可,我想,也只能写一些这类小事情,而还万不能写得正如那一天所身受的显明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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