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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叮嘱姐姐。”
袭人听他说的郑重,忙问:“什么话?”
香菱却又打住,望着窗子黯然惨笑,他自被夏金桂逐出,搬来与宝钗同住,身体便一天天亏损下来,酿成干血之症。
自知命不久长,再无顾忌,且与袭人素相投契,因握了手剖心沥胆缓缓说道:“姐姐,我固然命苦,今世里遇见这个冤家,只道是前生罪孽,原不敢怨什么;不想他娶了亲,又是这么着一个人,竟活活要了我的命了。
我想一般的都是女孩儿,凭什么就该被人这样欺辱折磨,况且他那行止品德,那里像个千金小姐,竟是索命阎王。
因此我纵死了,也不服气。
如今有一句话要告诉姐姐——且莫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便安逸度日起来。
与人做小,好比鼠共猫眠,纵有一万分小心,曲意下之,遇着个和气持礼的奶奶还好,若像我这么着,便有铁打的身子铜铸的骨也被挫磨化了。
倒是宁可嫁个寻常百姓,平头夫妻,那怕吃粥咽菜,也好过在这玻璃灯罩羊脂油里逐日煎熬着,值多着呢。”
袭人听他说的大胆,远非平常言行,且又说中自己心病,羞的握着脸道:“我们做女孩儿的,自是听天由命,走到那里是那里,自己又如何做的了主呢?况且像你们奶奶那样儿的,毕竟是少数,万里难有一的。
你看园子里这些姑娘,可有一个那样儿的吗?”
香菱苦笑道:“话不是这么说。
他在家做女儿时,不也是好端端的。
不好也不会娶了来。
那时,谁又料想是这个形状呢?我自幼被拐子拐卖,便连亲生父母、姓甚名谁也都记不的,又落在这罗刹国里,只好随波逐流,由命罢了。
姐姐不比我,原有父母兄弟,身子是自己的,想往那里去便往那里去,又何必淌这浑水?”
袭人听了,自是惊心动魄,意骇神驰,勉强道:“你皆是因为病中,思虑太多,所以有这些想头。
快别多想,只安心养病,还有多少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呢。”
香菱听了,知不能劝,在枕上点头叹道:“痴人也。”
遂不再言语。
袭人估量着即要开席,遂告辞而去。
香菱亦不留。
此时夜深人静,袭人复又想起香菱那些话来,一字字一句句,清清楚楚,竟比刻在心上的还分明。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香菱那些肺腑之言,句句都是打心窝子里掏出来说与他的,如何不信,如何不惊。
他素日心高志大,一心只要越过众人去,然而看了香菱如此人物,如此下场,却不能不起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叹。
因此一夜里翻来覆去,总未合过眼,直到天将亮时,方朦朦胧胧睡去了。
次日起来,见屋里空空,宝玉的床上铺的整整齐齐,便连麝月、秋纹也都不在,便知自己醒的迟了。
忙披了衣裳出来。
小丫头们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收拾桌子。
见了袭人,都笑道:“姐姐醒了。
姐姐想是昨儿醉了,睡的倒实。”
袭人羞道:“原来这样迟了。
怎不叫醒我?”
麝月、秋纹刚好进来听见,笑道:“本来要叫的,二爷不让,说你难得一醉,索性叫你睡足了才起来。”
袭人愈发不好意思,因问:“二爷呢?”
麝月道:“一大早换了素服出去了。”
袭人唬了一大跳,急忙问:“是谁死了?”
麝月道:“没听清,说是什么傅通判的妹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这不,我刚送出园子,把随身包袱交给茗烟,又嘱咐了几句话才回来。”
袭人这方放下心来,一颗心突突乱跳,倒惊出一身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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