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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鹅黄对襟衫子,上绣红牡丹,下面却是草草系了一条旧白布裙。
和小生的黄袍一比,便给他比下去了。
一幕戏里两个主角同时穿黄,似乎是不智的,可是在那大红背景之前,两个人神光离合,一进一退,的确像两条龙似的,又像是端午节闹龙舟。
经老夫人介绍过了,表兄妹竟公然调起情来,一问一答,越挨越近。
老夫人插身其间,两手叉腰,歪着头眱着他们,从这个脸上看到那个脸上。
便不是宦人,就是乡下的种田人家,也绝没有这样的局面。
这老夫人若在京戏里,无论如何对她总有相当的敬意的;绍兴戏却是比较任性的年轻人的看法,很不喜欢她。
天晓得,她没有给他们多少阻碍,然而她还是被抹了白鼻子,披着一绺长发如同囚犯,脑后的头发胶成一只尖翘的角,又像个显灵的鬼;穿的一身污旧的大红礼服也和椅帔差不多。
小姐回房,心事很重,坐着唱了一段,然后吩咐丫鬟到书房去问候表少爷。
丫鬟猜到了小姐的心事,觉得她在中间传话也担着干系,似乎也感到为难,站在穿堂里也有一段独唱,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丫鬟长长的脸,有点凹。
是所谓“鞍轿脸”
。
头发就是便装,后面齐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鬓发里插着几朵红绢花,是内地的文明结婚里女嫔相的打扮。
她穿一身石青摹本缎袄袴,系一条湖绿腰带,背后衬托着大红帷幔,显得身段极其伶俐,其实她的背有点驼,胸前勒着小紧身,只见心口头微微坟起一块。
她立在舞台的一角,全身都在阴影里,惟有一线阳光从上面射下来,像个惺忪随便的s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
她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花手指,点住空中,一句句唱出来。
绍兴戏里不论男女老少,一开口都是同一个腔调,在我看来也很应当。
如果有个实验性的西方歌剧,背景在十八世纪英国乡村,要是敢一个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种特殊的效果,用来表现那平静狭小的社会,里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说起来莫不头头是道,可是永远是那一套。
绍兴戏的社会是中国农村,可是不断的有家里人出去经商,赶考,做官,做师爷,“赚铜板”
回来。
绍兴戏的歌声永远是一个少妇的声音,江南那一带的女人常有这种样的;白油油的阔面颊,虽有满脸横肉的趋势,人还是老实人;那一双漆黑的小眼睛,略有点蝌蚪式,倒挂着,瞟起人来却又很大胆,手上戴着金戒指金镯子,身上胖胖的像布店里整匹的白布,闻着也有新布的气味。
生在从前,尤其在戏文里,她大概很守妇道的,若在现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艺场里结识个把男朋友,背夫卷逃,报上登出“警告逃妻汤玉珍”
的小广告,限她三日内回家。
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形下,她都理直气壮,仿佛放开喉咙就可以唱上这么一段。
板扎的拍子,末了拖上个慢悠悠的“嗳——嗳——嗳!”
虽是余波,也绝不耍弄花巧,照样直着喉咙,唱完为止。
那女人的声音,对于心慌意乱的现代人是一粒定心丸,所以现在从都市到农村,处处风行着。
那歌声肉哚哚的简直可以用手扪上去。
这时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场恐怖电影,观众在黑暗中牢牢握住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而绍兴戏在这个地方演出,因为是它的本乡,仿佛是一个破败的大家庭里,难得有一个发财衣锦荣归的儿子,于欢喜中另有一种凄然。
我坐在前排,后面是长板凳,前面却是一张张的太师椅与红木匟床,坐在上面使人受宠若惊。
我禁不住时时刻刻要注意到台上的阳光,那巨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着淡蓝的灰尘——是一种听头装的日光,打开了放射下来,如梦如烟。
……我再也说不清楚,戏台上照着点真的太阳,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凄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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