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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记者鼓吹什么,攻击什么的时候,动辄抬出“路人”
来:“连路人也知道……”
“路人所知道的”
往往是路人做梦也没想到的。
在路上看人,人不免要回看,便不能从容地观察他们。
要使他们服服贴贴被看而不敢回看一眼,却也容易。
世上很少“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
的人物。
普通人都有这点自知之明,因此禁不起你几次三番迅疾地从头至脚一打量,他们或她们便浑身不得劲,垂下眼去。
还有一个办法。
只消凝视他们的脚,就足以使他们惊惶失措。
他们的袜子穿反了么?鞋子是否看得出来是假皮所制?脚有点外八字?里八字?小时候听合肥老妈子叙述乡下打狼的经验,说狼这东西是“铜头铁背麻秸脚”
,因此头部与背脊全都富于抵抗力,唯有四条腿不中用。
人类的心理上的弱点似乎也集中在下肢上。
附近有个军营,朝朝暮暮努力地学吹喇叭,迄今很少进步。
照说那是一种苦恼的,磨人的声音,可是我倒不嫌它讨厌。
伟大的音乐是遗世独立的,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属于超人的境界,惟有在完美的技艺里,那终日纷呶的,疲乏的“人的成分”
能够获得片刻的休息。
在不纯熟的手艺里,有挣扎,有焦愁,有慌乱,有冒险,所以“人的成分”
特别的浓厚。
我喜欢它,便是因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初学拉胡琴的音调,也是如此。
听好手拉胡琴,我也喜欢听他调弦子的时候,试探的,断续的咿哑。
初学拉凡哑林,却是例外。
那尖利的,锯齿形的声浪,实在太像杀鸡了。
有一天晚上在落荒的马路上走,听见炒白果的歌:“香又香来糯又糯,”
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唱来还有点生疏,未能朗朗上口。
我忘不了那条黑沉沉的长街,那孩子守着锅,蹲踞在地上,满怀的火光。
*初载一九四四年一月《天地》第四期,收入《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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