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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地俗谚有云:“千年之狐,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
这里的“狐”
,也就是“胡”
。
这条谚语含沙射影地反映出当今汉人对胡人的仇视——从现如今的大魏朝向上追溯,中原好几百年尽是外族横行,二十年前天下由汉族邵氏一统,才算结束了戎狄乱华的局面。
饱受欺凌的汉人在扬眉吐气之后,对待胡人的态度就难免过激。
就如同这句谚语——姓白姓康的胡人定居在中原,千年之后即使改姓了赵与张,他们依然还是胡人。
低贱的血统,是甫一出生即被打上的标签。
“我要去找他。”
安眉口中的“他”
,是安眉的夫君,在新婚当日即被官兵征去洛阳修筑大兴渠的徐珍。
自二十年前入侵中原的胡人退居关外以来,大批胡商每年都会从西域的女市购入胡人少女,再千里迢迢贩到中原——貌美价廉的胡女向来是穷人家买妻的首选。
安眉十二岁时被徐家从扶风县某家酒坊花十五千钱买下,四年来徐家老少一直拿她当劳力使唤,直到去年十六岁上,才替她开了脸与徐珍完婚。
谁料抓壮丁的官差在安眉成亲那天忽然降临,结果安眉梳了头嫁了人,却仍旧是处子之身。
这场横祸让脾气古怪的婆婆深受打击,毫无道理的将整件事也算在安眉头上,从此更是变本加厉地使唤她。
“讨个胡女就是不吉利,”
婆婆徐王氏在盯着安眉做活时,经常转着发亮的眼珠,歪着嘴咧咧,“生辰八字又没有,谁知是不是克丧命,尖脸薄腮狐媚眼,越长越不安分……”
安眉逆来顺受惯了,也不分辩,只任劳任怨,一心盼着徐珍能早些回来。
谁知等了一年都不见音讯,只听说大兴渠上劳役是一批接一批地死,不死也因为成天泡在水里下肢都长了蛆,多数会落个残废。
时间一长徐王氏便料想大儿子八成已难活命,就琢磨着将安眉改配给小儿子徐宝——小叔徐宝今年才十四岁,安眉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言行中难免透露出一点来,结果一不留神顶撞了徐王氏,自然要讨得一顿毒打。
即使丈夫徐珍在离家前从没给过她任何关爱,安眉也不愿改嫁。
她并不清楚自己心里想要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次她不想乖乖认命。
兴许寻到洛阳大兴渠去,就能够找到丈夫;哪怕要留在当地陪丈夫继续服役,或者就近找些缝补浆洗的活做生计,日子总要好过现在罢?
心头一旦拿定主意,安眉便仿佛看见些微希望。
她兴冲冲跑下一道缓坡,迎着金秋晚风从飞舞的白荻间穿过,一口气冲到村头大槐树下,虔诚地跪在树前祈祷——那是一株千年槐树,当它枝繁叶茂时,曾经是村中无上的神物,乡民每年都会在树下举行社祭。
去年秋天,一场怪雷将参天大树整棵劈焦,直到今天也没抽出新芽。
村中长老认为神树是遭了天谴,冥冥中必然有些不吉利的因由,因此便撤去了树下的祭坛长幡。
取消祭祀后村人也渐渐不将这棵槐树放在心上,除了不敢擅自将枯死的大树劈了做柴烧,平日路过哪里肯多看一眼。
村中只有安眉还惦记着这棵槐树,时常会悄悄来跪拜祷告一番,有时挑水路过还会不死心地给树浇点水,指望它有一天还能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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