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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人说他到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
后又有人说他死了,从新加坡去台湾的途中轮船触礁沉没他已葬身太平洋。
可再后来,又有人说在台北的街道上见过他。
母亲问:“你们说话了没有?”
回答是:“没有,他坐在车上,我站在路边。”
母亲又问:“你能肯定那就是他吗?”
回答是:“至少非常非常像他。”
所以,母亲也不知道父亲最终在哪儿落了脚,是死是活。
那个年轻军官与Z无关,这是事实。
但那年轻军官的妻儿的命运,在四十年中如果不是更糟,就会与Z(以及WR)和他的母亲相似。
母亲带着儿子在南方等了三年,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父亲走前他们一起住的那所宅院。
南方,一般是指长江以南日照充足因而明朗温润的地域。
我不可能也没必要去核实那所宅院具体所在的方位了。
不管是在哪儿,“南方”
二字在儿子心中唤起的永远是一缕温存和惆怅的情绪。
任何人三岁时滋生的情绪都难免贯穿其一生,尽管它可能被未来的岁月磨损、改变,但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这尘世的一切诱惑从而远离了一切荣辱毁誉,那时他仍会回到生命最初的情绪中去。
与这情绪相对应的图景,是密密的芭蕉林掩映中的一座木结构的老屋,雨后的夜晚,一轮清白的月亮……写作之夜我能看见一个三岁的男孩儿蹲在近景,南方温存的夜风轻轻吹拂,吹过那男孩儿,仿佛要把他的魂魄吹离肉体。
那男孩儿,形象不很清晰,但我以为那有可能就是Z。
我愿意把我与生俱来的一种梦境与三岁的Z共享。
于是我又能看见,三岁的Z蹲在那儿,是用石子在土地上描画母亲的容颜。
顺着这孩子的目光看,月光照亮老屋的一角飞檐,照亮几片滴水的芭蕉叶子,照着母亲年轻的背影。
老屋门窗上的漆皮已经皲裂。
芭蕉叶子上的水滴聚集,滚落,吧嗒一声敲响另一片叶子。
母亲穿着旗袍,头发高高地绾成髻,月光照耀着她白皙的脖颈儿。
那便是南方。
或许还有流萤,在四周的黑暗中翩翩飞舞,飞进灯光反倒不见了。
“妈!
——妈!
——”
在月光下南方的那块土地上,儿子想画出母亲美丽的嘴唇,不仅是因为她常常带着淡淡的清香给他以亲吻,还因为他以一个男孩儿的知觉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动人。
“妈!
——”
“妈!
——”
但儿子看不清母亲的脸。
母亲窈窕的身影无声地移进老屋,漆黑的老屋里这儿那儿便亮起点点烛光和香火。
母亲想必又在四下飘摇的烟雾中坐下了,烟烟雾雾熏燎着她凝滞而焦灼的眼睛。
那就是南方。
南方的夜和母亲不眠的夜。
儿子偶尔醒来总看见母亲在沉沉的老屋里走来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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