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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子心（第3页）

他俩反复地吐着两个字：

“吃吧！”

“吃吧！”

当他们的小女儿用那只小胖手把一粒葡萄塞进我嘴里时，我把她抱了起来，亲她，逗她，问她：

“你想去中国吗？”

“想，我爸爸妈妈说，那儿好极了。”

这个落生在他国异乡的孩子，居然会讲中国话。

“怎么好法？”

我追问着。

“那儿有北京，我爸爸妈妈说，有一天，我们坐飞机去。”

她在我怀里张V两臂，作出飞机在高空飞翔的样子。

他爸爸妈妈都笑了，我也被她的神态逗笑了，笑过之后，突然有一种沉都的东西抓住了我的心：这些从没有见到过祖国的人，心里都揣着祖国；而有些身在祖国的人，心里却偏偏没有祖国。

他们从小落生在异乡，衣着朴实无华，十分像个中国人；而有些喝中国奶水、吃中国大地上五谷杂粮长大的中国人，却又偏偏装作洋人……

这时，我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套中国京剧艺术的传统脸谱，回谢他们对祖国的厚爱；可是我的脸发烧了，我感到这礼物实在太轻薄了。

但是秀娟夫妇却神色庄重，就好像他们接受的不只是几张图片，而像是运动员在奖坛上接受金杯9秀娟虔诚地用手绢包好，把它放进手提包里：

“多谢了！

多谢了。”

我很惶恐，难为情地说：“比起你们那片心来，那几张图片轻如鸿毛，真的。”

秀绢的丈夫——郑显威副博士说：“对于我和秀娟来说，来自中国的一草一木，都是圣洁的，因为我们怀念养育我们祖宗的那块土地。

我们也应当是她的儿女。”

当天晚上，实在是个令人怀念的夜晚，他们的小女儿因困倦睡在我的胳膊弯里，我们谈到很晚很晚。

当他们爬进自己的车子时，郑博士叮嘱我说：“什么时候离开阿德雷德，一定给我们一个信儿，我们去给你们送行。”

我深深感谢他们的挚情，怛又不愿意再打扰他们，因而行前没有通知秀娟夫妇。

没有料到，我们在机场候机室快要通过验票口登机的时刻，秀娟夫妇抱着孩子突然出现在候机室。

偏偏这时，我们登机时间到了，他们没能和我多说一句话，就握手告别了。

强烈的内疚，像把银子一样拧着我的心，我好像成为亵渎了高洁感情的一个罪人，内心久久不得安宁；我几次回头用目光凝视他们，秀娟夫妇只是不断地向我们招手。

最后，我们走远了，我隔着候机室的玻璃窗，看见他俩把孩子高高地举过头顶，又让孩子向我们摇着小手一这只手，我很熟悉，她曾一粒一粒的向我嘴里塞过葡萄……我的心碎了。

此时，夜已过半，我好像又看见墨尔本唐人街上那个侨胞脸I：激动的泪光和那只在空中向我们摇晃着的小手。

我不能在灯下诤坐了，我铺开稿纸，用笔写出这手足之情，以慰藉自己的良知；并将澳大利亚侨裔兄弟的情谊，讲给我亲爱的祖国……

1982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