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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在茫茫宇宙中这一颗尘埃般的星球上,正是日出日落,月圆月缺,星移斗转……正是春风化雨,骄阳似火,天高云淡,大雪纷飞……那一刻,正有一场战争在朝鲜半岛打得火热,奶奶教我唱一首歌:“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那一刻硝烟起处正有多少灵魂脱离开肉体,茫然不知何往……那一刻也正有多少母亲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相应地,也就有多少懵懂的灵魂,正哭着、喊着来到人间……那一刻晨钟暮鼓,那一刻地远天长,那一刻“花间一壶酒”
,“高处不胜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铁马冰河入梦来”
……那一刻,存在之网正一如既往地编织,不舍昼夜,上帝的创造正按部就班地进行……历史,岂是几个人合谋的撰写?实际上每一秒钟都有无限的可叙述性。
其实,我是出生在离那个四合院不远的一家医院。
生我的时候天降大雪。
一天一宿罕见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着为我准备的铺盖蹚着雪走到医院,走到产房的窗檐下,在那儿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听见我轻轻地来了。
(散文《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
有一天母亲整理旧文件,忽然飘落下一张小纸片,捡起来看看,竟是我的出生证。
纸已发黄,印制也很简陋,唯钢笔填写的几个关键词依然端庄秀丽:史铁生男1951年1月4日4时20分北京市道济医院
那是家教会医院,整个建筑就像座教堂,有着哥特式的尖顶。
楼窗高而窄,被满墙的“爬山虎”
遮去大半,因而楼道里总是幽幽暗暗,幸有“白大褂”
们穿行其间,才有了些亮色。
但在我的印象里,那缕缕亮色,总是与孩子们的哭声紧密相关。
这医院后来改名为“北京市第六医院”
;我从小多病,一发烧,奶奶就领我到那儿去——
……走过一条又一条胡同,天上地上都是风、被风吹淡的阳光、被风吹得断续的鸽哨儿声。
那家医院就是我的出生地。
打完针,嚎啕之际,奶奶买一串糖葫芦慰劳我,指着医院的一座西洋式小楼说,她就是在那儿听见我来了的,那天下着罕见的大雪。
(散文《故乡的胡同》)
那张小纸片让母亲感慨良久,没想到历经劫难它竟一直安睡在这里。
我却是头一回见它——像一位久闻其名却从未谋面的老朋友,跟我的想象颇有差距。
母亲小心地把它收好,意思是再不可怠慢。
我却想象那个冬日的黎明:静静的产房外面,幽暗的走廊尽头,一缕白色的身影窈窕、曼妙,与窗上的冰凌花交相辉映……古旧的木地板上一串轻盈的脚步声,与窗外的飞雪一样的节奏……年轻的护士小姐走到桌前,坐下,仪态端庄,神色安宁,接着蘸水笔碰响了墨水瓶,继而是笔尖走过纸面的沙沙声……就这样,上帝借一双纤柔的手和一颗宁静的心,签署了我与史铁生的携手到来,揭开了一场绝不宁静的戏剧。
我还记得,墙上的那张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怀中都抱了一只鸽子,背景是蓝天、白云,清澈,深远。
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
但那更像是一个传说,亦真亦幻。
出生,甚或是一个谣言也未可知。
而生命确凿的开始,我说过,在于欲望,或者叫引诱——
我蹒跚地走出屋门,走进院子,一个真实的世界才开始提供凭证。
太阳晒热的花草的气味,太阳晒热的砖石的气味,阳光在风中飘舞、流动。
青砖铺成的十字甬道连接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块均等的土地,两块上面各有一棵枣树,另两块种满了西番莲。
西番莲顾自开着硕大的花朵,蜜蜂在层叠的花瓣中间钻进钻出,嗡嗡地开采。
蝴蝶悠闲飘逸,飞来飞去,悄无声息,仿佛幻影。
枣树下落满移动的树影,落满细碎的枣花。
青黄的枣花像一层粉,覆盖着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
天上,或者是云彩里,有些声音,缥缈不知所在的声音——风声?铃声?还是歌声?说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我一走到那块蓝天下面就听见了它,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经听见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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