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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作品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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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如冰:
你好!
回信拖得很久了。
我现在精力好的时候实在不多。
我不大敢具体地评论别人的作品,各人对写作的期求不同,简单地说好或不好,就怕南辕北辙。
所以我只能泛泛地说些对诗的理解。
我手头正好有一本《荷尔德林文集》,译者前言的第一句话是:“在一个思想贫乏而技术占统治地位的时代,荷尔德林为人性奠定了诗的本质。”
我想,过去可能过多地看到了诗的抒情和诗人的灵感,其实思想更是重要。
思想并非只涉及政治,其根本的关心是人性、人的处境。
我越来越不敢确定什么。
世界一向混沌,我怀疑并没有什么客观。
写作尤其如此,不过是探问自己的时机,不必苛求公认。
“我思故我在”
或于科学不利,于写作还是箴言。
我常有一种愿望:多多地放弃公认的规则。
当然,愿望归愿望,并不因此就获得相应的能力。
作家之名我实在是妄得,文学也似与我关系不大,我只是活着,不能不有些想法,便写下来,常常把所思所欲看得比所作所为还要紧。
白昼仿佛一种魔法,把一切都清晰地规定下来,掩人耳目地其实藏了许多玄机。
黑夜则像一种溶剂,当界线或边缘都模糊起来的时候,存在就更辽阔了些。
上帝给人以黑夜和给人以写作的愿望,看起来像是同一种动机。
种种功法,我早就信其神奇,只是懒,不能坚持练,或者缺乏长寿的盼望,故无动力。
不过,任何神奇一旦许诺可以到达天堂,以我的愚顽,就想不懂。
设若确有无苦无忧的极乐之地,设若有福的人真都到了那里,然后呢,再往哪儿去?心如死水还是另有期冀?无论再朝哪儿举步吧,都说明此地并非圆满,一如人间。
许诺可以到达天堂者,令人生疑,那不是要在神名之下做什么别的事吧?造人为神的恶果我们都尝过,余悸犹存。
我宁可还是持念着另一种对神的信心——神以其完美作为人性的比照,随时请人自省。
天堂是一条无终的路,使圣念得以永恒。
顺便说一句:小说《命若琴弦》是我的。
电影《边走边唱》是陈凯歌的,我并未参与改编。
但这并不说明,他的缺点就一定不是我的缺点。
祝好!
史铁生
1999年10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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