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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务虚笔记》确实带有几分探险的意思,甚至在实际创作过程中,我都怀疑我可能会把它写砸喽!
因为探险就有可能会“出事儿”
,蹚一条新路也难免会跌跟头。
所以每当我要在写作中进行新尝试之前,都要跟自己下很大的决心:它写出来可能什么都不是,爱是什么是什么。
假如我非逼着自己要把一个东西写得符合什么标准,那我没准就又会转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去。
包括看别人的书,我也是宁可看那些“有事儿”
的书,也不愿意看那些既“没事儿”
也没什么错、手艺熟练重复的书。
比如你好几次提到我那篇《老屋小记》写得怎么怎么好,我也承认它写得很纯熟、很完整,但它不但没什么错,而且出的“事儿”
也比《务虚笔记》少多了。
所以还得提到罗兰·巴特说过的“写作的零度”
。
也就是说,最初触动自己的——我为什么要写作?我常有一种感觉:就是在心魂深处,朦朦胧胧总有那么一大片混沌,吵吵嚷嚷地不能让我放下,它们并不适合完整的故事,也不符合现成的结构和公认的规律,那么是不是这种不合规范的东西,就应当作废和忽略呢?不对!
我老觉得在那片“混沌”
里肯定有什么新的东西,我对这种东西特别有兴趣,总想去把它们尽量表现出来。
何东: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时的文学和作家红得一塌糊涂,可到了现在文学和作家的地位又一落千丈;你恰好也可以算是那时候写起来的作家之一,不知你亲身经历这么多年的文学的起落,对文学和作家出现了这么大的落差,怎么看?而在这个落差的过程之中,你个人都有什么感受?有没有被逐渐冷落的感觉?
史铁生:我觉得,从来,人们给作家的虚名就太多了,而容忍作家在写作上的自由太少了。
虚名,至少对一部分作家,不是那么太重要,而对写作上的自由才是最需要的。
所以我认为作家不再被捧得太红太火,其实可能倒是件好事。
同时但愿作家又能够不要太为衣食住行发愁,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去想一些用我的话说是“务虚”
的事情。
其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不就是“务虚”
吗?你要非指望着拿文学弄出经济和政治来,那就比较可笑了。
文学有可能会对一些事情做更深层次的铺垫,也或许在很久以后,它有可能会对经济或其他什么产生一定的作用,那也是文学自己始料不及的,这种作用倒是不可能“主题先行”
的。
所以对我而言,最好的状态就是衣食不愁、治病不忧,然后,就自己躲在一边写去。
不信你问所有作家,都是刚开始写东西时的那种状态是最好的,那时谁也不知道你,公众也对你没有过高的期望和苛刻的要求,用王朔的话说“我就是一俗人”
,那时就是自己的灵魂和心愿对自己有要求,而外界的要求恰恰在那时最不能左右和干扰自己。
可一旦作家出了名,麻烦跟着也就来了:哎哟有点名了,动笔写篇东西,可不能太现眼、太丢人,这个那个——非纯粹写作的要求和标准就都跟着出来了,于是全面乱套。
所以,我现在没觉得失落和被冷淡,能冷静下来写作我就舒服。
何东:你现在还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家吗?
史铁生:我自己认为我就是一个写作者,我并不关心我是不是小说家或散文家,我关心的是我在怎样想,我可以怎样说和怎样说才能更有点意思。
载《南方周末》2001年4月27日
注释:
[1]何东,记者、电视节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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