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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医生的婚礼进行得很正常,婚后的一切也都合情合理,生活按部就班地运转。
已经说过了,随后的二十多年里,他就像一条落差很小且流量均匀的小河,涓涓潺潺四季不废。
只有一次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感到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都忽悠悠地昏眩了一会儿,那是因为新婚的窗帘让夜风吹拂得飘动,飘动得舒展、深稳,他忽然想到在这世界上的另一处,蜜月中的窗帘也会这样飘动,N的窗帘不管这样飘动了没有但时间不停顿地流走这样的飘动总会在某一刻发生,到处的风都是一样,到处的夜风都要吹拂,那样的飘动在所难免。
他忽忽悠悠地听着那夜的风天昏地暗刮了一宿,天亮时风平浪静,夫人告诉他:“夜里你叽里咕噜梦话就没停。”
自那以后他避免去做这样的细节联想。
他办到了。
他有效地阻滞了心或脑的这一功能,二十多年来他的心魂愈益平静全赖于此。
诗人L后来赞扬抑或讥讽地说过他:“F,谁是佛?你!
你知道吗你就是佛,风动旗动心不动F你已经成佛啦。”
所以,对于F医生也忽然激动地走进那个不同寻常的夏天里去,F夫人惊讶不已。
F夫人二十多年来却有了不小的变化,随着人到中年,她素有的严肃、古板、一本正经的习惯逐年有所消失,以往瘦长而发紧的身材可能原本就埋藏了其他因素,现在舒展了,丰腴了,倒比年轻时还要明朗了。
F医生肯定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F夫人在一家机关的资料室里任职。
事实上那资料室只由她一个人管理,所谓管理就是不让那成吨的印刷品引起火灾,至于查阅资料的人如何在那儿像一只困兽似的东突西撞,而终于从堆积无序的纸山中夺路而逃,那不是她的责任。
F夫人现在喜欢看看电视连续剧,喜欢翻翻各种各样的杂志,喜欢编织和收藏各色各类的毛线,她叫得出所有影星和歌星的名字,并谙熟他们的婚恋史。
丈夫的脾气好得不能再好,对她从无挑剔,给他买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除了吃饭和抽一点儿烟他再不需要钱。
女儿已经上了大学,大致上不用她操心了。
不知她从哪儿找来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杂志,不管是站在厨房里、坐在厕所里、躺在沙发上、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都能看得入迷,真正为那些杜撰的故事动情,有时竟至一整天默默悠悠坐卧不宁,郁郁寡欢直到晚上。
这样的时候如果F注意到了,F会惊慌地放下手里的医学书问她:“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或者:“怎么感觉不好?”
虽然一字一句都只像是医生的询问,但神情语气之温柔焦虑还是更像病人的家属。
这使得夫人屡屡失去对他发火的动力。
性情愈益宽厚的F夫人偶尔想过:我的丈夫是医生呢,还是我的医生是丈夫?但这问题一向没有答案。
杜撰的故事缠绕着F夫人直到晚上,躺在床上要是她到底按捺不住还是想给F讲一讲书中人物的遭际,最好的结果是听到一阵安详的鼾鸣。
要是F为了表明他对文学或对夫人的尊重,从睡魔的法力中挣扎着搭讪,结果倒要坏得多:开始还好,他毕竟还有能力顺从着夫人的思路,但渐渐地他的应答便南辕北辙不着边际了,也可能又是一些类似医疗的用语——中文的、英文的、拉丁文的没有一定,也可能是些不明由来的短句,毫无规则地罗列,颇具诗意地组装。
F夫人便知他正在现实和梦乡的边缘徘徊。
F夫人兴致全光睡意全光,月在中天,倒不如听听这个幸福的医生还会说些什么。
然而F的梦语,细听,似都有着不祥的余音萦回缭绕,夹杂着仿佛缺氧般的喘息抑或是啜泣。
有几回F夫人忽发奇想,躺在现实中与这个梦中人对话,一句一句跟着他的逻辑勾引他说下去,那孤独的梦者便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亢奋,虽一唱三叹般的话语依旧艰涩难解,却堪称才情横溢文采飞扬,使F夫人时而暗自惊诧,时而满腹狐疑,时而醋意萌动,时而如坠五里雾中,到后来她不敢再搭腔了,她觉得一下下毛骨悚然,那梦语中似乎隐含着一个名字,似乎一个不散的冤魂在一片历史的残迹上空流连不去。
她轻轻地唤他,推他,轻轻地抚摸他,让他平息让他从那个缺氧的地带里回来,她怕他真的说入非非致使白天也丧失掉安定。
不过F夫人的这份担心纯属多余,自从二十多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一天起,F医生的黑夜和白天从不混淆,他从不把黑夜的梦带进白天。
不,不是不把,而是不能,随着白昼的到来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梦都必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自己对此也深感迷惑;他记得过去母亲总嫌他做事不稳重,责备他考虑问题不实际,嘲讽他“迷迷糊糊的白天也像在做梦”
。
事实上F夫人明白自己没有理由担心,二十多年的每一天都在表明,她的丈夫仅是个夜梦者,到了白天他就只在一条固定的河床里流,不同的时间里翻动着相同的浪花。
因而,一想到F忽然泛滥到那个夏天的潮流里去,F夫人总要下意识地看看周围:这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39
四月最后几天的一个晚上,F医生很晚才回到家,一切都很正常他还没有吃饭,一切都符合常规他先去书房再去卧室然后去厨房,动作有条不紊,打算吃晚饭。
倒是F夫人闻声从厕所里出来时情绪有些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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