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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是那几年。
记得那时爸爸妈妈晚上很晚很晚还不回来。
奶奶在灯下读《识字课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奶奶总是把“吼声”
念成“孔声”
。
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推进拉开前后移动:视点乱了,目不暇接。
就是说,我能跑了。
我能到处跑了。
无牵无挂地跑,不知深浅、大喊大笑地跑,但摔倒时那地面坚硬且凶狠,心里涌出无限的惊骇和冤屈,倘奶奶或妈妈就在近旁,那冤屈便伴着号啕愈加深重。
我童年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两条十字交叉的甬道,十字甬道与四周的房基连成一个“田”
字,“田”
字的四个小方格是四块土地,种了四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两棵海棠树。
到了春天,白的和粉白的花朵开得满天,白的和粉白的花瓣落下一地。
四棵树下种了西番莲、指甲草、牵牛花、夜来香、草茉莉……一天到晚都有花开。
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花朵,想想那时我才有多高?早晨,数一数牵牛花又开了多少。
傍晚,揪一朵草茉莉当做小喇叭吹响。
夜来香展开它淡黄色的极为简单的花瓣,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走过去鼻子正好就贴近它,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
想想看,那时我才有多大?还有跟那花香一般缥缈的钟声,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早晨、中午、晚上,都听见。
直到有一天我走出这个院子,走到街上去,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我的印象里才似真似幻地浮现出一座教堂。
我见过一座教堂,我也听见过一种钟声,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那缥缈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座教堂。
44
我和几个童年的小伙伴循着那钟声走,走进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
推开沉重的铁栅栏门,是一片小树林,阳光星星点点在一条小路上跳跃。
钟声停了,四处静悄悄的,能听见自己的脚步,随后又听见了轻缓如自己脚步一般的风琴声。
矮的也许是丁香和连翘,早已过了花期。
高的后来我知道那是枫树,叶子正红,默默地心甘情愿地燃烧。
我们朝那琴声走,琴声中又加进了悠然清朗的歌唱。
出了小树林,就看见了那座教堂。
它很小,有一个很高的尖顶和几间爬满斑斓叶子的矮房,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开放着野花的草地。
琴声和歌唱就是从那矮房中散漫出来,荡漾在草地上又飘流进枫林中。
教堂尖顶的影子从草地上向我们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空灵的路。
教堂的门开着,看门的白发老人问我们:找什么呀,你们?或者:你们要到哪儿去呢,孩子?
后来那教堂关闭了,园门紧锁,除了黎明和黄昏时分一群群乌鸦在那儿聒噪着起落,园内一无声息。
这更增添了我们对它的神秘感。
有一天趁看门的老人打盹的时候,我们翻过园墙,跳进园中游逛。
那是冬天,雪地上除了乌鸦和麻雀的脚印就是我们的脚印。
北风在冬日静寂的光线里扬起细雪,如沙如雾,晶莹迷蒙。
教堂尖顶的影子又从雪地上向我们伸来,像一座桥像一条寂寞的路,我们走进去,慢慢地走进那影子又慢慢地走出来,有点儿怀念往日那悠远凝重的钟声。
我们终于弄开一扇窗户钻进教堂,教堂里霉味儿扑鼻,成群的老鼠吱吱叽叽地四散而逃把厚而平坦的灰尘糟蹋得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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